[女織]
村莊陰沈著臉,冰涼地坐在那裡。風哦,又干又澀。她沈悶混濁的呼吸,每一聲都黏著一口咸痰。
河瘦水薄,泥土干硬。柑橘園裡的落葉,風干了,脆了,輕了,無遮攔地卷在壩上的風裡憨折騰。啞巴二娘,怎么沒見老?小時候看見她是那張皺巴巴的臉,現下還是,彷彿不肯長的苦瓜。楊大姐的頭髮還是有些奇怪的瘋長,她仍然把它們圈在頭頂,像頂著一頂帽子。辮子編得松松垮垮,很多沒有整理好的毛毛髮,飛著。拇指和食指從白色的毛線手套裡露出來,黑色的臟東西擠滿每一條龜裂的口子。她的石匠丈夫含著葉子煙,邁著壯實的步子在新房子裡進進出出,悶沉的目光石頭樣砸得人精痛。那些泥水匠木匠瓦工都夾生他,老老實實地為他干活,半點便宜也從他那裡賺不了。
我盡力不去多想 我內心的痛楚
“嘿!嘿!這半塊磚恐怕也要用到哦,拿來下酒我又啃不動。”他吆喝著,竟然還有些幽默。
楊大姐有些得意丈夫冷峻的精明,一雙提前老了的眼睛一有空就落在石匠的身上。
啞巴二娘呼的抬起一只腳叉到背簍裡,狠狠地踩那些泡聳聳的柑橘葉子。她風風火火地干活,弓著背在這壩上來往了七十年。
“搶命一樣,一點干葉葉!”大姐斜睨了一眼啞巴,嘴角動也沒動就吐出這句話。
眨眼就過去了的時間,似乎在跟誰生氣,一聲不吱就跑沒了。母親的青蔥,在我身上。外婆的青蔥,成了墳上青青草。
羅三婆是村裡的巫師,陰冷和黑暗猶如一只老鷹,有鋒利的眼神和乖戾的脾氣。走得極慢,總看不見她的手──那雙怕冷的手提著烘籠藏在圍裙裡。孩子們離她遠遠的,巫婆,是我們恐怖的一個名詞,帶著強烈的侵略的氣息。那個詞所賦予的意思意味著她可以用她的力量去肆意顛覆折磨摧毀破壞一個人,要逃離才能.獲得安全感。
你知道嗎你曾是我的英雄 你和我在一起的歲月
我從來不會明白地在她的眼皮底下逃跑,我那樣相信她會詛咒人。她空洞的咳嗽從老遠就咕嚕到我們面前,同伴都呼啦逃掉的時候,我會屏住呼吸看著她一點一點從我跟前挪走,緊張地表現我的乖巧和安靜。她有很濃和很雜亂的呼吸聲,影子在泥牆上拉長,變細,消失。
母親圍裙裡的故事,一把一把的在黑夜裡抓出來,擺在八仙桌上跳舞。她懂得故意用平靜的聲音去講述,而大大卻是憨直的,她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不能沉住氣,母親的故事是她們一代女人的女書,誰都熟悉。大大總在故事的精彩處加上一些無用的擬聲詞︰啊!是的! 是的!啊!連表示驚訝的詞語她也用這些重複的,哥哥們最厭倦有她在場的故事會。
大大是力氣型的女人,粗眉粗眼。用粗麻繩呼哧呼哧納鞋底,大針撲哧哧的在頭頂上劃過,說話高聲武氣,院子是關不住的,在壩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大大腰圓臀闊,是那種撒潑的時候一家伙坐地下去聽不見響聲的女人,少根豇豆就會把村子罵一遍。但是眾人,只當聽高音喇叭。
若是誰問︰“誰家鬧口孽了? ”
現在似乎是那麽遙遠 好像你也不再在乎了
“是金蟈兒的婆娘罵街。”眾人只“哦”一聲算了,連看熱鬧的心思也失去了。
母親是女書生。眾人對她的親熱和尊敬,聽他們喊她的聲音就知道。彷彿臘月裡的芝麻糖,甜蜜了。在我的印記裡她屬黑夜,是神祕和無邊以及不可猜測的。但是村莊的黑夜,是銀亮的,寂靜的田野,寂靜的院子,一切躺在大地上睡熟的人物事物,都鋪滿冰涼的月光。那裡散下碎銀,那裡平鋪銀箔,那裡沾上些銀粉,竟是絲毫也不含糊。
沒有人生著巧手,她們對村莊懷著不滿,停留是勉強,逃離又慌張。在半推半就裡和村莊過著日子。只有婆是虔誠的,四季的皺紋裡落滿了風霜,怎樣蹣跚的步子也小心翼翼地踩在泥土上。她只懂得陰歷,只知道二十四個節氣,隨著氣節的變更做事,自然而然。
[男耕]
村莊對男性的要求苛刻而嚴格,從來只有男人,沒有孩子和老人。
老師的臉沒有表情,田裡的小伙子有些緊張。老師點燃一支葉子煙,吧嗒吧嗒地抽起來,眼裡開始漫出輕視。小伙子慌慌地插秧,歪瓜裂棗的秧子把小伙子的底牌亮個精光。一支煙的工夫,小伙子栽了七個秧把頭。老師狠吸完最後一口煙,下田,頭也不抬,只說伸手摸過秧把頭插秧,竟仍比小伙子先栽完。不多不少,小伙子只剩七個秧把頭沒有栽。老師得意,又抽起煙,站在田埂上大聲說話,唾沫星子張揚地飛濺,笑聲從喉嚨裡費力地擠出來,扁扁的,平平的,澀澀的。
男人不是做活路的好手,真是一件丟臉的事。
我的農民老師,用方言講數學,挽了褲腳就下田。在哪一塊地裡都能當當說話,當當做事。
石匠可不是力氣型的人物。園子裡的葡萄總比旁的人家長得好。胖嘟嘟肉墩墩的,提一抓在手裡很是沉手。果園裡拴著幾只野狼狗,虎痴痴的和石匠挺有幾分掛像。石匠不是花哨的人,整天矗在果園的草棚裡,琢磨果樹。
是什麼決定一個男人在村莊裡的地位,眾人軟弱地看見他們在土地上耀武揚威,在他們手裡,征服看起來非常輕鬆。
土地是個女人,喜歡男人剛烈而堅強,崇拜男人凌厲而干脆,決不拖泥帶水,決不委委瑣瑣。她對他們因勞作而變得緊湊和結實的肌肉產生幻想,萌發異性的衝動和快樂。於是她為這樣的男人熱情地開花結果,彷彿愛。
爺做活的時候不允許孩子在他身邊鬧。他是喜歡安靜干活的男人。精力出奇地好,把屬於我們家的土地,每一塊邊角余料都整理得妥貼而熨服。他帶著朝聖的心思去侍弄土地,把自己的一生都匍匐在上面。
三金哥有好力氣,沒有好福氣。他是母親那輩人的三金哥,從小聽著母親叫他三金哥慣了,我第一次喊他也是這三個字。村裡女人笑得四仰八叉,我沒有絲毫的難為情,三金也嘿嘿地笑,打開一口老黃牙。他是村裡唯一一個沒有婚姻的男人。其實他壯實而沉重,腳肚子的青筋暴起,一根一根像碩大的蚯蚓蜿蜒著。那是在苦夏裡頂著酷熱干活又到溝渠裡洗冷水留下的毛病。但是三金至少是勤快的人,我想不出他是怎樣接受了這輩子不可能結婚生於的命運,默默地用自己的勞力為自己謀生活。他一直在各家的田地裡轉悠,幫這家收麥子,幫那家割谷子。村裡每一個女人都是他嘴裡含著的妹子、嬸子、姪女子,一身好力氣都給了田地。
舅舅是棵好看的鳳尾杉,能寫漂亮的文章,寫漂亮的字。村莊裡的女人,南瓜花樣的,牽牛花樣的,安靜或者喧嚷,在舅身邊圍攏,絢爛一片。婆和母親,眉眼含笑,端正地接受那些女子的恭敬,儘管她們也不知道舅心裡的人是誰。
什麽也改變不了你的話語. 什麽也不能挽回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