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流水·樹
(一)
村莊里,石頭跟樹一樣多。多得數不清,看不盡。看來看去的,石頭和樹,就像村前的河水,流動起來,成了鄉村永恆的風景。
最美的風景在樹下。樹下的石頭觸摸著村莊的脈搏。從久遠的從前到無垠的未來。
每家門口都有大樹,每棵大樹都被冠上孩子的名字被人叫喚著:小花家的梨樹,小梅家的杏子,小竹家的棗樹,小娣家的桃樹……每棵樹的果實,看著和同一品種的樹的果實沒有區別,味道卻是不一樣的。就像每張笑臉後的心思,五花八門,各盡特色。
樹 下必有平整的石頭,屁股大的,磨盤大的,小桌面大的,用小石頭墊著鋪著,穩穩安閒地坐在村莊里。一坐就是幾十年,上百年,比村莊里的人和狗活得久一點,也 許比村莊都要久一點也不確定。它們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似乎是不經意的,也是無可預測的。你可以改變它現時的位置,卻有更多的是你改變不了的。人能改 變什麼呢?在村莊的無垠裡,人只是匆匆的過客。你以為你能改變的。實際上,你正被改變著。
石頭,像是沒有生命。石頭的生命在村莊的血脈裡,在村莊流動的四季裡,無限延伸著。有沒有生命不重要,反正它一直在。在記憶裡,在眼前,在往後日子裡。不僅僅是我的,還是父親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弟弟的孩子的……
(二)
石頭是男性。
每到除夕,村莊的男人從五湖四海歸來,站在石頭上,把開門砲掛在樹杈上,繞在樹幹上,紅紅的砲竹屑落在石頭上,炮竹燃響石頭和樹的愛戀,一年一度的,它們的愛情被村莊里的男人點燃得轟轟烈烈。
流水是女人。村莊的女孩嫁了人,像流水一樣遠去了。就如我,永遠地流在了村莊之外。我記起石頭,就像記起了少年時和村莊的那場愛戀。
也許愛戀並不存在。也許,年少時對愛戀的期待,就化成了此刻對某塊石頭或樹的懷戀和嚮往。
村莊是被愛情包圍的。
村莊的愛情是石和樹的愛情。流水和炊煙的愛情。男人和女人的愛情。父母對子女的愛情。孩子對未來的愛情。
石的無言,樹的細語。落葉親吻石頭,樹根托起石頭,石頭依著樹。而流水,從天上,從地下,從河流,從池塘.……包圍樹和石頭,滋潤村莊和田埂,清洗落葉和荒原……這多像一場偉大、纏綿、久遠的愛戀。屬於村莊的。
(三)
村莊是寂寞的。寂寞的時候,老人坐在石頭上看遠方,看過去。過去裡,有老人的歡騰和溫暖。遠方,有老人的孩子。村口流動的每個身影,都像火柴般點燃老人這 根寂寞的煙,那些流動的身影多像自己的親人啊……親人在心裡,已經是一根點燃的煙,無時無刻不在燃燒。沉寂在石頭下的樹根,是老人的父輩和愛情,老人也會 變成樹根,沉入地下,托起石頭,托起村莊的未來。
村莊是寂寞的。寂寞的時候,女人坐在石頭上擇菜、聊天、織毛衣、發呆。女人的眼睛掠過村口的樹 和籬笆,看見某個影子會砰然心動。某個影子是心裡的影子,是牽掛,是愛戀……那些年初出門的男人,把自己的影子刻在女人的心懷裡,刻得很深很深。比香煙的 燃燒更熱烈,比村莊的炊煙更神秘,比流水更久遠,比石頭更堅強。
村莊是深情的。比水深。比樹高。比石頭久遠。就像趴在石頭上拿石子給爸爸寫信的孩子,他的信穿過樹梢的風寄到了遠方。有時候,一枚郵票可以承載愛。可是,更多的時候,一句童語可以抵達郵票不能到達的地方。
孩子是村莊愛的延續。是愛的使者。所有的愛,在孩子的眼裡。 ——明淨如水。溫暖如玉。輕柔似風。
孩子是我們,是老人,是孩子的孩子……
大樹下的石頭上,坐著一代一代的孩子。
(四)
樹 下的石頭來自高山,或者河流。山上有長得冒了尖的大石頭,有藏在地下渾然天成的石山。刨開草皮,十幾個或者更多的男人帶著大撬,鐵鍁,土製的炸藥……鑿 眼,放炮,轟隆隆的,山上騰起雲霧,一塊塊石頭從山體里分離出來,帶著母親的溫度,傍著“嘿——嘿——呦呦”的號子,隆重熱烈地來到村莊。體面的,做了門 口的台階,樹下的凳子,孩子做遊戲的桌子。大多數,做了牆基。細碎的,倒在牆基中間,和泥沙一起塞石頭縫。大大小小的石頭,各自站好了自己的位置。就像我 們站在生活裡。誰也不知道我們為什麼這樣站在生活裡,我們自己也不知道。我們自己試圖的改變,也許是冥冥中某個神靈的指示。
河裡的石頭,也是從山 上流下來的。一場大水,就像一場洶湧而至的愛戀,把母親懷裡的無限柔情和溫暖都毀滅了,翻滾騰挪著,像水一樣輕,像石頭一樣重,來到遠方或者不是遠方的河 裡。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石頭互相擁擠,消耗,傾軋,終於都變得圓溜溜的。就如人到中年的微笑吧,消融了自己,溫暖了他人,我們都因此能安定地坐在自己的 位置,不會被意外的棱角劃傷。
這是多麼偉大的愛情。我在想:石頭的鐵石心腸,是不是冷面下的溫暖? !石頭的義無反顧,是不是愛的力量? !石頭把棱角磨平,是不是一種更大的堅強? !
石頭愛誰呢?愛流水嗎?流水不會為石頭而停留的。就像陽光,不會被天空定格。
石頭愛樹嗎?樹一直就在那兒。從一隻鳥的嘴裡落下,從一滴水的承托里過來,從一陣風的翅膀裡飛來,就在那兒。也許,樹是在等待石頭的到來,一直地不停地生長,就是為了這一刻。石頭和樹的愛情,似乎是上天的欽定。
是愛情嗎?這世上什麼不是上天的欽定? !
流水遠去。石頭風化。大樹無力再老。人化為泥土,樹,石頭,流水……人是不會變成光陰的。除非,能從光陰裡抽出一根絲,把自己織進去。那是否也是一種虛無?
(五)
我在秋天裡回到鄉村,坐在門口的石頭上,想憶起從前的日子。卻都是斷斷續續的,不能連貫。就是連貫又能怎麼樣呢?我不能改變過去,也改變不了未來,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戀愛樣的看看鄉村的現在。
一 枚果實掉下來,砸在我的頭頂。我仰頭看,滿樹的果實像陽光樣的燦爛著小臉。我想這些樹,是認識我的。它是在跟我打招呼呢。它是想提醒我,坐得太久了,要起 身走走,那樣,石頭可以被風吹,被太陽曬,被晨露清洗。而我,需要去遠方,像流水一樣,帶著我的鄉村來一場久久的旅行。